次日,天未明。
汴京城东,新曹门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秋露打湿了城砖,在火光里泛出幽幽的暗青色。
卯时三刻,城门外官道两侧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省六部、御史台、枢密院、诸寺监,凡在京的朝官,凡是有资格穿朱紫的,来了十之七八。
品阶稍低的青绿袍,也站了一片。
睦王赵偲站在百官之前。
他今年不过十五,身子尚未完全长开,一身紫色公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
身后两名内侍替他捧着节钺与敕旨,他双手拢在袖中,面上强作镇定,袖口却微微发颤。
韩忠彦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偲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曾布站在韩忠彦对面,目光扫过官道尽头那片尚未散尽的晨雾。
面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在盘算。
官家让睦王代天子迎师,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至过于隆重,又给了边军体面。
辰时正。
远处官道上腾起一线黄尘,渐渐铺成一片。
马蹄声、脚步声、甲片碰撞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从地皮上传过来,像是远天闷雷。
城头上的守卒最先看见了旗号。
“来了!”
百官纷纷正冠整袍。
窒息。
章惇站在晨雾里,看着那片刺目的素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大宋宰执,入殿——”
殿门前的内侍尖声唱道,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寒意吞没。
章惇迈过门槛,踏入殿内。
殿中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白布从殿顶垂落,将整座大殿裹成了一片素缟的世界。
所有的门窗都糊上了白纸,透进来的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殿中所有的摆设——屏风、案几、烛台、花瓶——全都换成了素白的颜色。
鎏金鹤首香炉被撤走了,换成了一个素陶的香炉,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在殿中弥漫开来。
几名宫女跪在角落里,低低地啜泣着,肩膀一耸一耸,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内侍们垂手立在两侧,眼眶通红,有的还在偷偷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