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了半截,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谁说不是呢。”
梁从政垂着眼,望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
“历朝历代,哪一位天子能做到这个份上?”
“说句大不敬的,便是仁宗皇帝以俭德闻于天下,怕也未见得对自己这般狠。”
“官家今日还说,福宁殿有几处梁柱该修了,说完又摇头,道修它做什么,能住便是了。”
他叹了口气。
“我听着,心里头刀剜似的。”
曾布举着那张素笺,便觉薄薄一张纸,分量却沉得压手。
他不是没见过皇帝省钱。
可从前省的是别人的钱,是百官的俸、地方的饷。
眼前这位,一刀一刀,全砍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人,他若不帮,还做什么宰相?
他将素笺缓缓折好,压在掌下,抬起头来。
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镇静。
“梁都知。这件事,老夫接了。”
梁从政颔首,然后依旧看着曾布,只安静地等着下文。
果然,曾布接着便道:“然此事干系甚大,不能操之过急。”
“若明日便在朝会上骤然提出,便如以一石击千重浪。”
“反对者众,附和者寡,老夫便是三头六臂也难压住阵脚。”
“而一旦提出被驳,便如覆水难收,往后更难开口。”
他竖起两根手指。
“须分两步走。”
“愿闻其详。”梁从政往前倾了倾身子。
“其一,请官家明日先发明旨,将削减用度诸项公之于朝。”
“祭祀减等、宫苑裁撤、御服从简、贡品停并,这些是宫闱之内事,百官无从置喙。”
“旨意一颁,天下便知官家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此谓先立其德。”
“其二,待官家节俭之名播于朝野,老夫再借势徐图寺观免税之议。”
“须先摸一摸底,何人可争取,何人可利诱,何人只可威压。”
“待关节疏通,寻恰当时机,或以某寺观不法之事为引,或在议军费筹措时顺水推舟。”
“总之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所图。此谓后成其事。”
他略略一顿,又补了一句:“所谓欲速则不达。官家既已等了许久,想来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梁从政听罢,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