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踏前一步。
举伞。
伞面朝下,伞骨朝上,正对何彦明。
日光自伞背透射,万民之名斑驳错落,千百双眼,齐齐而视伞下之人。
“今日!”
张载声若金石交击,震彻长街。
“我代这伞上每一个名字,还你!”
话落,伞面骤收。
万民伞倒持于手,如杖,如槌,挟风而下
“啪!”
一响脆亮,如鞭梢碎空。
何彦明当此一击,身为之侧,冠为之落。
乌纱滚于阶下,没于百姓之间,不复为头上之物。
鬓丝披面,神色若痴,怔怔望其坠冠,目光如堕云雾
便如陡被人自高台推落,身已委地,神犹在空。
无喝彩,无咒骂,无啐痰。
百姓默然伫立,皆望阶上,披头散发,乌纱委地之人。
彼其双眸,昔为万姓所仰
今则怔望坠冠,如望一去不返之旧岁。
“何青天……”阶下有人,低唤三字。
其声无怒,无快,但有空洞,莫可名状。
正如待一人久,及其至。
心岂无所喜,唯余惘然。
闻旧言,何彦明浑身一颤,缓而转首,望向阶下万民之面。
目光自首至末,复自末回初,唇蠕数番,终未成言。
张载展伞复撑,轻置其侧,伞面向下,伞柄朝天。
日光穿伞而过,投名姓于青石之上,斑驳如残碑碎裂。
“何彦明。”声不高,字字可辨
“此伞,尔戴六载。
今日,某代百姓收之
非收尔官,收尔头上“青天”二字。
从此头顶有伞,再无青天。”
何彦明坐于槛上,披发肿面,冠坠阶下,伞搁身旁。
忽一笑,声极轻,极苦
如含苦药在口,化之不开。
“你们,你们,呵呵呵”
何彦明哑然仰面
“你们赢了。”
张载不言,唯观其态。
何彦明亦不复语,唯缓伸其手,取身旁万民伞,纳于怀中。
伞面向下,万姓之名贴其肺腑
如无数手掌按心,使之气不得舒。
远堂深处,魏逆生倚门而立,悄然望此。
不出,不言,不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