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的孙连长,向来是个专注事业不愿深究家中琐碎事儿的人。
可眼下,那些他刻意尘封的记忆却像溃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刺眼。
就说以前,每个月的大半津贴,流水似的花在了弟弟身上。
弟弟吃的是细粮,穿的是新衣,浑身上下拾掇得齐齐整整,可偏偏就是不肯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除了花钱混来一张初中文凭,旁的,什么真本事也没学到手。
母亲又逼着他四处托人、找关系,给弟弟在公社里谋了个差事。
为这,他搭进去不少人情,也垫了不少钱,那些钱,都是他从牙缝里省下的津贴。
可弟弟上了班也不安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先前有战友隐晦地跟他提过,说弟弟在单位里惹是生非,可他当时手头训练任务压得紧,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处理。
这会儿静下心来一回想,怕是弟弟在单位里早就捅出了更大的篓子,只是战友碍着面子,没好意思跟他明说罢了。
想到这里,孙连长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又悔又恨。
悔的是自己一心扑在部队的事上,对家里疏忽了太多,竟连这些征兆都未曾留意;恨的是弟弟这般不争气,而母亲又太过溺爱,硬生生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搅得七零八落。
然而,更让他心寒的,是母亲的态度。
出了这样天大的事,按理说,母亲理应心虚,理应对他存着几分愧疚才是。
那是他的亲爹啊,他竟然没能看他一眼。
孙连长眼眸猩红,难受的想哭。
可他细细回顾这一个多月来母亲的言行,竟发现她自始至终都不曾流露出半分愧色,也压根没打算跟他透一个字。
她眼里只装着她的小儿子,只惦记着那六千八百块钱,不将他这个二儿子浑身上下榨干,她们是不罢休的。
那也是他的亲娘,可却理所应当的将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母亲她怎么能这样呢?
要知道,在村子里,谁不羡慕他的母亲?
十里八乡,打骂媳妇、不把媳妇当人看的男人,多了去了。
可他母亲这辈子,真的是有福气的。
父亲一辈子不单是没动过她一手指头,说话也总是轻言细语温温和和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好的父亲,到头来竟落得这般凄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