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将手中札子往案角一搁,抬眼望向殿门。
不多时,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从政先行推开殿门,侧身让至一旁。
苏轼跨步入殿。
他身形清瘦,紫袍袖口处隐约可见两团墨渍,显是锁院阅卷多日,未曾更衣整饬。
面上风尘未褪,一双眼睛却仍是亮的。
他在殿心站定,双手捧笏,躬身行礼:“臣苏轼,奉旨知贡举。”
“省试已毕,此乃臣与同知贡举并诸考官一同商议拟定之名次名单,请官家圣阅。”
赵似自御案后抬起头,面上浮起笑意。
“子瞻,你来了。”
苏轼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子瞻。
官家唤他子瞻。
非是苏学士,非是苏翰林,而是他的字。
本朝天子对臣下以字相称,除非极亲近之恩遇,否则便属逾礼。
他曾在先帝驾前侍讲经筵,也未曾得过这般称呼。
他心头一热,旋即又压下,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臣不敢。官家厚爱,臣受之有愧。”
赵似不以为意,目光转向梁从政。
梁从政会意,快步走下丹墀,双手接过苏轼手中那封黄绫包裹的卷宗,趋回御案前,躬身呈上。
赵似接过,却不急着拆,只将手往旁一指。
“赐座。”
殿中侍立的内侍连忙搬了一把圈椅,端端正正搁在御案斜侧。
苏轼拱手过额:“谢官家赐座。”
撩袍坐下,只坐了半边椅面,脊背挺直如松。
赵似拆开黄绫,展开卷宗。
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
殿中安静下来,只余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梁从政侍立在侧,用眼角余光觑着官家的面色。
半晌,赵似将卷宗合上,搁在案上。
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子瞻。”他看向苏轼,“这些日子,你锁院阅卷,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事情,怕是一无所知罢。”
苏轼拱手道:“回官家,锁院以来,臣与同考官日夕阅卷,寸步未出院门,确不知外间何事。”
赵似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端起案上茶盏,饮了一口,又将茶盏搁下,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这些日子,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