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金矿场”的家底。
霍典阳在心里一直这样称呼他的煤矿。
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地质勘探报告上标注的储量、可采量、剩余服务年限,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近几年来,矿区的产量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年不如一年,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
而开采成本,却像脱缰的野马,在人工、设备维护、安全投入、环保要求的层层加码下,一路飙升,不断蚕食着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
原因再简单不过。
那些埋藏浅的、煤质好的、像肥肉一样容易开采的煤层,早在他创业初期、在煤炭行业黄金十年,那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日子里,就被贪婪的机械啃噬殆尽了。
剩下的,全是些边边角角、支离破碎的“鸡肋”。
它们要么埋藏极深,需要投入巨额资金打更长的巷道、上更先进的设备。
要么就是煤层薄、断层多、瓦斯含量高、水文地质条件复杂,开采起来风险大、效率低、成本高得吓人。
用行话讲,这些都是“残矿”,是盛宴过后留在盘底的残羹冷炙。
他手下的技术总工不止一次拿着报告忧心忡忡地来找他:“霍总,三号井那块,再往下打,成本就倒挂了,真不如停了……五号盘区那块薄煤层,安全风险太大,投入产出不成比例……”
每次,他都烦躁地挥挥手,打断对方的话:“知道了知道了,再想想办法!机器不能停,人不能散!”
他不敢细算,但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按现在的开采速度和不断攀升的成本,满打满算,还能撑个七八年,最多十年。
十年之后,无论他霍典阳多么不甘心,多么想力挽狂澜,这座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煤矿。
都会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无可挽回地熄灭——因为资源枯竭,自然死亡。
但他从不愿去想这件事。
或者说,他一直在用尽全力逃避这件事。
像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埋进名为“当下”的沙子里,只求眼前能维持运转,能发出工资,能看到矿车隆隆驶出,看到报表上还有盈利的数字,哪怕越来越微薄。
他刻意回避那些写着“资源储量”、“服务年限”的文件,把技术部门关于长远规划的提议束之高阁。
他告诉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也许技术会有新突破?
也许能发现新的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