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来猛地打断他。
年轻工人吓了一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张工看着李福来,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心慌。
「李师傅,」他说,「你是老工人了,应该知道这炉子再补下去会怎么样。」
李福来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张工,我知道。可我不补,厂里就停炉。停炉,任务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地区就得扣指标。指标扣了,明年春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张工叹了口气:
「李师傅,你是想把责任扛自己肩上。可这责任,你扛不起。这炉子要是炸了,不是扣指标的事,是几百号人的命。」
李福来没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
那天下午,张工把检查结果写成报告,一式三份。
报告写得很简单,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一号锅炉(1965年安装)炉体多处裂纹,补丁超过八处,其中三处补丁边缘已出现新裂纹。建议立即停炉报废。」
王德明看完报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张工,」他的声音发颤,「这……这不可能。这炉子去年刚大修过,省里的验收合格证还在呢!」
「王厂长,」张工厉声道,「合格证是哪天发的?哪个单位验收的?」
「这……」王德明愣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档案。验收单位是……是地区锅炉检验所。」
「地区锅炉检验所。」张工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份报告收回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王厂长,这份报告我带回所里存档。正式的处理意见,会在三天内以书面形式送达。我的建议是,这台炉子,从现在起就不要烧了。」
王德明的脸又白了一分。
「张工,您这……这炉子我们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
「那是运气好。」张工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王厂长,你不是搞技术出身,有些话我不跟你讲虚的。这台炉子,裂纹已经走到三分之一。再烧下去,不是会不会出事,是什么时候出事。到时候炸了,死的不是你王德明一个人,是整个锅炉房当班的工人,是旁边车间里干活的几十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