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将目光从砚台上移开,落在那盏已彻底凉透的茶汤上。
清除官员脑子里的宗教思想,是必须要做的。
跟大宋这一百四十年重文轻武到近乎畸形的风气一样,都需要改正。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创造出一种新的思想。
赵似将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紫毫重新拈了起来。
案上的纸换上一张新纸。
他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第一笔是“实”字的一点,墨痕沉凝,力透纸背。
八个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刀尖上推着走。
写完,他将笔搁下,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
纸上墨迹未干,八个字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着光。
实事求是。
格物致知。
前四个字,班固在《汉书》里用来称许河间献王刘德。
刘德好古书,收天下遗典,得善本必录其真,不以私意增损。
班固便以“实事求是”四字定其学品。
这四字在经学中本是考据之法,可到了赵似眼里,它不止是治经的态度。
它可以是一把刀,切开那些千百年来层层堆叠的注疏,逼着人去直面事物本身的道理。
后四个字,《礼记·大学》的旧话,程颐程颢兄弟讲了几十年,早已是洛学的根底。
程颐说,格,至也。物,事也。
穷至事物之理,便是格物。
他说得对,却只说了半截。
他只说格物是为了穷理,是为了体认那个悬在天上的天理。
可他没往下说,格物之后呢?穷理之后呢?
赵似将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望着窗外梧桐枝杈间漏下的光斑。
致知。
致什么知?
程颐说致的是天理,是那个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天理。
可赵似心里清楚,他要的知,不是悬在天上的理,而是落在泥里的理。
是农人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施肥的理。
是工匠知道如何冶铁、如何烧瓷的理。
是水工知道如何筑堤、如何疏浚的理。
这些理,圣贤书里不讲。
程颐不讲,程颢也不讲。
但赵似要让天下人讲。
他伸出手指,在“格物致知”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八个字,前四字是态度,后四字是方法。